《江湖儿女》:无情有义,刺而不痛

413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6-10
《江湖儿女》:无情有义,刺而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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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辞世,江湖人殒落,我们无不追忆着那些植根于童年翻书爬读的江湖逸事,一再重述飞雪连天的光景。而那边厢,贾樟柯的《江湖儿女》刚好上映。但金庸笔下的江湖,是一个令人沉醉其中的武侠世界,贾樟柯的江湖,在他的电影语言里,却有一条真正的江河。

三峡的隐喻,便由赵涛饰演的女主角巧巧,以及她和斌哥的前世今生,从旧作《三峡好人》延续过来。三峡之坝,是启于毛泽东时代的建国实业,同时是一场现代化的洪水。在《江湖儿女》之中,刚好便有这样的两幕:巧巧的父亲醉酒闹事,打开广播器胡言乱语,用的却是一套毛泽东式批斗口号,最后巧巧给了他一点钱,打发他去打麻雀。


另外一幕,骑着摩托车的童党围住斌哥的座驾,斌哥最终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讲道理的少年擒住,头被一直磕到其座驾的车头商标上。初生之犊如虎,城市发展飞快,甚至无情,把一切美好的旧世界和社会价值都淹没。然而,恰如三峡大坝的水位虚升,一路走来的故人,始终没有跟上变迁,反而往下寻底,怀念今日已不复见的江湖道义。


江湖在哪里呢?以前跟兄弟豪气喝酒,把各种烈酒都如五湖四海混在一起的那个大红盆,今日已变成出狱后用来跟巧巧洗尘的火盆。在《江湖儿女》中,特别喜欢这个细节背后的含义。江湖很大,江湖很小,甚至相当渺小。巧巧重複三次经过了同一个地方,第一次她是黑道大哥的女人,手里有枪,心里有他的斌哥。到第二次,她是形单只影,容颜落泊的阶下囚。最后一次,她已过尽千帆,迎接半身瘫痪的斌哥,打算回乡终老。


江湖不再,世道不堪,当整个城市都是招摇撞骗之徒,昔日的儿女情长,今日只落得英雄志短,同流合污。刑满出狱之后的巧巧,手里没有枪了,她来来去去只有握着一支矿泉水。打人、求人,还是骗人,都没放开,既倔强又显得软弱。为斌哥受罪不亢一声的她,后来居然也做起诈骗抢劫,骗饮骗吃的勾当,大庭广众跟人破口谩骂,她不怕丢脸了。但斌哥不想回乡下,就是怕丢脸。被人们歌颂的,如魔幻般的黑道情愫,渐行愈远,就只存在于反覆重播的电影,愈唱愈走样的流行曲。


或者她的斌哥早已经横死街头,余生只是火山死后的灰烬。他说:「知道为什麽我会回来找你吗,因为你是唯一不会笑话我的人。」当年他有的是大爷气派和器量,黑道大哥不记小人过,虎落平阳的今日,却斤斤计较别人的冷嘲热讽,冲动赌气。三十年河东,没有斌哥期许的三十年河西。那个教会她什麽叫世途险恶,盗亦有道的黑道情人,再没有昔日那份气魄。别后重逢,恍如隔世,他却只是一个酗酒窝囊,记挂昔日气燄的老油条。


毛泽东过时了,关二爷过时了,现代化的中国社会已变桑海沧田,故人不争气。最痛心的是,你因为他跳进了江湖,他却早已离开江湖。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又有多少江湖,淹没在三峡。际遇进退之间,人面全非,她只是淡淡的说:「对你已经无情,就不恨了。」


她对斌哥始终不离不弃,相敬如宾,是独自追忆着当年的情,也是守着今日的义。没有江湖了,但行走江湖的人,在不义的时代还是要讲人情道义。


但,重点还是留在题外话。江湖已过时了。贾樟柯始终仍是(当代中国电影)举足轻重的江湖人。观乎《江湖儿女》比想像中冷淡的票房和观众反应,有人认为,贾樟柯在今日还拍一部这样大义凛然的江湖片,题材未免老气。


或者说,《江湖儿女》的故事,在江湖这个的命题之下,它不但是贾樟柯二十年来对现代中国的叙事延续,更像一种唱片专辑的Remix和拼贴——恰似电影中借用或翻唱的好几首流行曲。在两小时的片段里,观众几乎能逐一找到贾樟柯过去每一部作品的影子。譬如说,如果不是赵涛真的老了十岁,真的以为他是把当年《三峡好人》的片段直接搬来使用。就算没有,也展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致敬和複製情结。


后来略看了好些关于他的访问,贾樟柯确实有将以前拍下来的纪实片段放到《江湖儿女》里,而且如他形容,是一种让角色在电影剪辑中跨越真实时代的意念。他是那种最典型的,一辈子只想拍好一个故事的导演。想来,城市变得太快,没变的人反而是贾樟柯。《江湖儿女》追忆着美好的过去,贾樟柯追忆着过去的自己。


相对故事里不合时宜的巧巧和斌哥,能够留下来的,从来都是懂得审时度世之人。满是细腻而写实的人民关怀,但电影主题仍然拥抱传统伦理,哀悼三峡之下的中国社会价值。行走江湖,在倾斜的当代中国电影世道里,尖锐但不前卫,贾樟柯一向擅长这种安全的社会批判,刺中了时代,但并不痛。


刺而不痛,习以为常,又何尝不是江湖中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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