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面对青春期挚友渐行渐远,独自朝着名为「人生」的道路踽

279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7-10

我们都曾面对青春期挚友渐行渐远,独自朝着名为「人生」的道路踽

明明是度假,两人为了一些现在也想不起来的小事吵架,不乏平日藏污纳垢的总和,像那些阴险地积在水管里的头髮再也承受不住,驱魔一样从深口一次呕出。你抢在他之前跑到路上,以免面对自己一人苦守在房的窘境,到最后还得想要不要出门找,才不显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再见到对方也不觉得有什幺损失。对,跑出门,发球,球在他那了,你得逞了。

衣服总是少穿一件,然后天空识相地飘起小雨,总比豔阳天发现自己万不该没擦防晒就跑出来。婚姻是一时的,争吵是今天的,只有色斑是永恆的。你觉得很冷,但还没到浇熄怒火的地步。那就再往前走,走到腿痠为止,走到他知道你是认真的为止(不会发生),走到他愿意假装以为你是认真的而出来寻找你为止,走到你觉得他应该出来找你了为止,走到这雨下到六亲不认为止。

然后雨太大了,风也太大了,路走得有点迷迷糊糊,路上的人都像纸扎。树的形状不太对了,各种恐怖和风一起灌进领口,你觉得至少过了一小时,又怕此刻回头不过是十分钟。你走下去,纯粹因为赌气,也纯粹因为回头也实在认不出来路了,那还不如继续。雨慢慢小了。平稳湿滑的路拉到一个高处,你看着远处巨大的乌云,不知道是从自己头顶飘过去,还是向着自己飘过来的。突然你腿没有力气,一阵风来吹倒了你,你倒在地上,希望有谁见到你和希望没有人见到你的想法一样强烈。脸颊旁的土地和沥青。你就要起来了。你永远不要起来了。然而你绝望地知道你终究会起来找到路再走回自己的牢房去。

以上情节没有出现在本书,却几乎是下笔如刀的摩尔所有作品的缩影。「全天下男人都会犯差不多的错(Boys will be boys)」是以短篇小说见长的摩尔持续不懈的主题。在她那里,不但男女关係不见神圣,主角也不认真严肃;男人往往潦草而荒唐、幼稚而自我,而女人面对平庸对手与残忍世情,反向生出一股犀利的自嘲。

摩尔曾形容自己的故事往往以创伤开始,故事本身则是包裹伤口的绷带。《谁来经营青蛙医院?》以长期不睦的婚姻做为开头,夫妻两人在浪漫都市巴黎「吃脑」──丈夫为了口感,妻子为了回忆,而两人都在想像若伴侣能是别人会是怎样。普鲁斯特以甜蜜膨胀的玛德莲小蛋糕开始,我们的女主角从形象直白鲜明的牛脑下嘴,一路探回尚未发育的十五岁:那时她的第一个情感对象/偶像不是粗俗可鄙的同龄少年,也不是神祕危险的年长男性,而是吸引这些异性的友伴西丝。

西丝漂亮成熟,是晚发育的她崇拜跟随的对象。在两人一同工作的游乐场,西丝是穿着绸缎晚礼服的灰姑娘,她是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门票收银员。做为西丝的跟班,她在西丝身上抢先见识了青春的快意与风险,当骑重机的傻帅王子让灰姑娘蒙尘,她一跃成了仙女婆婆,为灰姑娘保留了最后颜面。只是引用童话的故事乐园里终究没有魔法,她们被逐出乐园,分开到世界上,变成一个数十年前的自己不认识的人。

就算是遥想成年礼(coming of age)这样一不小心就温暖热血的前设,摩尔描写的却是青春的荒腔走板,预告后来更蒙尘的人生。与本书两位少女的背景雷同,摩尔生长于接近纽约州临近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小镇,在当地大学毕业后才离开,到纽约做了两年的法律助理。二十三岁在康乃尔大学读硕士时,遇见即将得到普立兹奖的美国小说家艾莉森.卢瑞(Alison Lurie)。评论摩尔短篇是「当代最接近契诃夫作品」的卢瑞鼓励她将研究所创作集结出版。两年后,摩尔的处女作《自助手册》(Self-Help)于焉而生。

与她同期的英国短篇小说家海伦.辛普森(Helen Simpson)曾说:「摩尔能用短篇中的一段掌握大部分小说里用十五章才能呈现的机智风趣和悲喜层次。」自成一格的黑色幽默在几年前出版的短篇集《吠》里出神入化,淋漓尽致。一句「一个女人必须审慎地选择属于自己独特的不快乐。这就是生活中唯一的快乐:选出最棒的不快乐」为女性的一生下了注解,快乐不是选择,但至少你还能选择哪种不快乐,不过就算接受这事实也不得安乐,「只要走错一步,好样的,你这一生就全盘皆输。」

与现在的背景命运大合唱相比,二十四年前出版的《谁来经营青蛙医院?》更像一首面对不惑之年的临别小輓歌。女主角回忆踏出童年,进入成人世界门槛的各种事件,描写身体和精神的体验和成长。「在离开小镇到城市,变成一个愤世嫉俗、出言不逊的人之前,我究竟是谁?我是怎幺来到这里?」她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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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许是我所认识最善良的人了。但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我甚至放弃相信这世上还有善良这回事,也不想当什幺善良的人。不管我身在何处,碰到任何人,就是无法控制地会说出自己对他们的真实看法。彷彿是一种瘾,一种冲动,我就是会毫无必要地口不择言。你说这种话真可笑。你一定是个被宠坏的小孩。我控制不住自己。你真是吝啬。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太理想化。你真自恋。你只想把自己的印象强加在别人身上。这样真廉价。你太廉价了。你少颐指气使。你是法西斯分子。你是恶霸。我最讨厌别人霸凌了。你穿那个颜色好难看。我简直像是脑袋被撞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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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经营青蛙医院?》写在《自助手册》出版后九年,当时的摩尔已是在大学教书的知名作家。三十七岁的她透过童年小镇传来的回忆之光,反观晋身知识分子的自身,种种穿越时光的情节、影像、事件一再提醒她一路丢弃、无法挽回的一切善良。最后,主人公苍凉回头面对分崩离析的关係,难得地软弱,温柔得教人心酸:「我们太不需要彼此的陪伴了……我会等待他,我的心已经在尾声,编织拆掉再重编,也许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会等他,直到再也不能等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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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教你如何做个第三者的《自助手册》、《谁来经营青蛙医院?》中无法处理摇摇欲坠的婚姻于是一路往回望的妻、或是《吠》里所有刚离婚和等待签字的世间男女,摩尔自然不是第一个描写崩溃婚姻的作家,然而她创造了新典型。在这之前,破落婚姻里的妻子是理查.叶慈的女主角、海明威的女主角、费兹杰罗的女主角、卡佛的女主角,那些大同小异的剪影:若她高雅,必定难以讨好,若她聪明,便会藏满心机,若她愚蠢,肯定同时软弱,而每个都歇斯底里。

读着这些男作家的作品,你发现自己变成了丈夫,忍不住对这些文本中的海报妻子(Pin-up wife)感到不耐。但你却不是这些丈夫,也不是其他女作家笔下那些不是过于坚强就是过于神经质的女主角。你更像摩尔的主角──类似黑白片时代的喜剧巨星,卓别林、巴斯特基顿,「人生近看是悲剧,时间一长就是喜剧」的那种主角──非主流、不洒狗血、哭着哭着觉得自己好笑。

那就继续趴在这里一阵子吧。可能曾经的良善也不算良善,但至少我们曾经活在虚假的童话乐园,尝试去救那些被男孩打烂的青蛙,幻想谁会经营青蛙医院──在我们决定吃掉那些青蛙,面对一碗水果,任头髮向后翻飞、迎接中年,最后决定养一条狗,和面目模糊的伴侣结束下半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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